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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治裸”观察

发布日期:2022-03-31 14:53   来源:未知   阅读:

  他们中不少人,已经被谈过话,有两种选择——要么接家人回国,要么 “卸任”,快到年纪的提前退休,年轻些的调离领导岗位。即便还没被谈话的,也很谨慎。

  对他们而言,“裸官”是个敏感词。有朋友牵线搭桥,对方明明还在官场,可记者短信发过去,对方却称 “现职业是教师”。

  起初,还只是“传言”。最显著的“证据”,不过是当地政府网站上有“新领导”的上任公示,岗位正是“旧领导”的,而后者有段时间没见了。接着,是政界商界都得到消息,好几位镇长,区里的一把手,已经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

  大家都看到了新闻。5月19日,佛山市委书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李贻伟拟任广州市委副书记,而广州市委原副书记方旋,因为“裸官原因”辞职,提前5个月退休。

  根据广东省委组织部制定的工作方案,对配偶已移居国(境)外,或者没有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国(境)外的干部,要限时从重要岗位调整下来,其中省管干部在4月底前基本完成,其他干部在5月底前基本完成。

  珠三角某市,一位熟悉组织工作的领导干部透露:该市组织部门从4月底开始找“裸官”谈线日基本结束;谈话主要是给“裸官”们两个选择,要么接家人回来,要么改任非领导岗位。一些在经济、政法等领域,并未担任领导岗位的“裸官”,也在谈话之列。据他介绍,被谈话的“并不算多”,一个市辖区,科级以上“裸官”大约有20人。

  他说“不算多”,是与东莞等地相比而言的。这次“治裸”,东莞调整了127名干部的任职岗位,其中处级干部19人。侨乡江门也调整了128名领导干部,其中处级干部13人。而与珠三角城市相比,广东其他地区的“裸官”较少,据报道,揭阳、茂名各有2人,潮州、河源各有1人。

  他主动转了另一个话题,意思是组织上能保证,查 “裸官”,“一个都不能少”;在他所在的城市,反映官员家庭收入、配偶子女情况的表格,今年已经要求填了3次;而组织部手上的“裸官”资料,不仅来自官员的自我申报,以及从同事、朋友处的打听求证,更是动用了档案系统——已离婚的配偶,若是移民境外,也是“一查便知”。

  江门市委组织部也主要采用 “摸底调查”,据相关负责人透露,江门市已对6000名科级以上干部进行了重点调查。东莞市则为全面摸底发放了3万多份调查表。前一段时间,深圳市组织处级干部听课,由市委组织部干部主讲,课程内容便是详细解读今年1月中共中央印发的 《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其中明确规定:“对配偶已移居国(境)外,或者没有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国(境)外的,不得列入考察对象。”

  有干部透露,之所以这样大规模调查,甚至动用档案,是为了“打消一些‘裸官’和老百姓的顾虑”,在“治理裸官”风声传出之后,就有好几位“裸官”放话:“查我没问题,但别查漏了人。”老百姓也有质疑,会不会“为了应付”,就查个别人了事。

  东莞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向媒体透露,有干部想不通,也有家属想不通,有时干部干脆带着家属一起来谈话。谈一次解决不了,就谈两次、三次,多的谈五六次。“因为做了大量深入细致的工作,涉及这么多人的调整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

  确实有顺利的,至少表面上看,是顺利的。一位干部向记者描述他所见的“裸官”——他年过50岁了,几次谈话之后,便悄悄地接受了“调整岗位”,保留待遇,继续做公务员;这段时间,他依旧照常上班,照常跟同事打招呼,神色挺淡定,至今他也没搬过办公室,只不过进进出出的人少了。同事们也都挺理解的,毕竟“差不多到年龄了”。

  这位干部还透露,该市绝大多数50岁以下的“裸官”,选择把老婆或孩子接回国;至于之后如何重新加入中国国籍,如何监管和安排,干部们都相信“会有配套措施”。

  当然也有不太顺利的。据媒体报道,东莞一位镇党委书记反复说服妻子回国,可妻子不愿意,最终只能调离岗位。在交接会上他为表达心情,唱了一首《渴望》。在场干部深受触动。

  一位基层官员在电话、短信里多次欲言又止,最后在饭桌上说了——他所在的珠三角城市是侨乡,又毗邻香港,从上世纪90年代时候开始,移民香港、北美等地是一种“潮流”,甚至是一种“荣耀”,看“人家都出去了”,自己或家人没出去便是“没本事”。他认识的一些官员,把老婆亲戚迁到境外,再让他们以“外商”名义回来投资,既能享受政策优惠,还能让“吸引利用外资”成为政绩。

  如今,短时间内,他熟知的几名“裸官”都调离了岗位——“千真万确都是‘纯裸官’,有人除了自己之外,全家族包括父母妻子儿女,甚至不少兄弟姐妹都移民了。”其中,还包括“原本还要提拔”的一位老领导。

  一位处级干部曾私下向媒体表示,“裸官”也分很多种,有些官员虽然子女在国外读书,配偶也出国照顾,可“实际上没什么”。数年前,这位干部为了生二胎,没让留完学本该归国的妻子回来,后来被罚了十多万元,他都觉得值。不过如今,因为妻子和孩子的外籍身份,他开始忙起来了——“裸官”每年都要填表格、汇报,还有例行谈话……“监管是明显加强了”。

  2004年的全国“两会”上台盟中央曾有提案:《建立党政领导干部直系亲属出国留学定居备案制度》,其中涉及“党政领导干部和国企厂长经理直系亲属出国留学、定居”问题。

  此后,经推荐,选择了在这方面有一定经验的湖北襄樊市、山西朔州市,以及北京石油机械厂和国华电力公司开展试点。

  2009年11月,深圳市出台了《关于加强党政正职监督的暂行规定》,其中提及:凡配偶和子女非因工作需要均在国(境)外定居,或者加入外国国籍,或者取得国(境)外永久居留权的公职人员,不得担任党政正职和重要部门的班子成员。首次明确了“定居”,和“永久居留权”的问题。

  2013年8月实施的《汕头经济特区预防腐败条例》,规定官员“因工作需要,国家工作人员的配偶和子女均移居国(境)外的”,不能算“裸官”。强调排除“工作需要”的情况。

  而广东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李玉妹曾介绍,广东2012年发布的《关于加强市县领导班子建设若干问题的决定》,起草过程历时近3个月,召开了4场座谈会,七易其稿,并征求了部分从事组织工作的干部、专家学者、代表委员和基层党员干部等的意见和建议。《决定》最终“全票通过”。其中规定:“公职人员的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国(境)外的,原则上不担任党政正职和重要敏感岗位的领导职务。”广东熟悉组织工作的干部介绍,“裸官”基本被定义为三种类型:一、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国(境)外;二、没有子女,配偶已移居国(境)外;三、没有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国(境)外。

  广东省委省政府还相继印发了 《从严治党五年行动计划》等数个文件,针对“裸官”等群体实行“职位限入”和“提拔限制”。类似制度探索,浙江湖南等地也有。比如2013年,宁波市委组织部出台“后备干部公选征求意见”,若“有国(境)外永久居留权、长期居留许可或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国(境)外的”,在干部选拔报考时就不予受理。

  而今,不少地方都开始探索执行细节。如东莞规定,领导干部要如实报告个人收入、房产、投资、计划生育、婚姻及配偶子女从业、移居国(境)外等情况,若发现隐瞒不报或弄虚作假,一律先停职再调查。

  今年3月,广州市纪委召开新闻发布会,详细说明荔湾区岭南街党工委书记谢国滔的违法违纪问题。现场有媒体记者追问,谢国滔是不是“裸官”?

  广州市纪委发言人梅河清表示,谢国滔妻子确实在2010年移居香港,成为香港永久性居民,但谢国滔妻子重病,于今年1月份去世;此外,他的儿子在2008年到美国旧金山读书,办理读书签证,尚未移居国外,“还不算纯正意义上的‘裸官’”。

  广州一位公务员和记者讨论此事,说谢国滔虽然目前只能算是“半裸官”,可大家都明白,他距离“纯裸官”仅仅小小一步之遥。而这类“半裸官”在一些地方的人数,远远大于“纯裸官”,他讲了身边的例子,当年的小伙伴如今几乎都出国了,或读书,或工作。某地一位干部也坦言,送孩子出国读书,在当地几乎是一种风气。

  实际上,“半裸官”也已成为地方政府监管的对象。早在2011年,浙江省便曾在全省专项排查,调查范围扩大到配偶或子女一方移居海外的干部,包括公务员、事业单位和国有企业职工;但至今,各地如何监控“半裸官”向“纯裸官”突变的后续政策尚不明确。

  “半裸官”并非此番广东“治裸”要“精确调整”的对象,可据记者调查,近来的行动,显然对“半裸官”起了震慑和警示作用。

  有位子女在美国工作的干部私下告诉记者,虽然现在“半裸”不怕被“谈话”,该干嘛还是干嘛,可家里情况也是登记备案的呀!他在心底已做了自我评估——家庭团聚都是等孩子回国,若非急事,在退休之前,自己和妻子绝不出国陪孩子,担心“以后说不清楚”。

  有些“半裸官”开始谨慎。有知情人举了一个例子:珠三角一位官员是如何生怕被追查一些款项的来源,以及孩子出国留学所需费用问题。

  毕竟,根据2012年中国社科院发布的《“裸官”监管调研报告》:“中国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中国公职人员的正常收入不足以支撑其配偶、子女在境外、尤其是在发达国家的消费需求”。

  在记者离开广东之前,有当地公务员主动想跟记者聊聊,有话说。他关心的,正是后续处理的问题——“裸官”被调整了岗位,或者干脆退休,接下来呢?

  近日一篇评论如此表述:调整“裸官”岗位,“只是强化对‘裸官’监管的第一步……接下来相关部门应做的是要厘清哪些‘裸官’的配偶子女属正常迁居,哪些‘裸官’的配偶子女迁居有为自己‘留退路’、方便‘闪逃’之嫌。”众多专家谨慎表示:“还需要更多的基础性制度支撑。”

  6月6日《南方日报》刊登《中共广东省委关于中央第八巡视组反馈意见整改情况的通报》称:“经过3个多月的整改,目前,中央第八巡视组反馈的具体事项和问题绝大多数已整改到位,整改工作取得了明显的阶段性成效。”其中,“迅速开展对配偶已移居国(境)外,或者没有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国(境)外的国家工作人员(俗称“裸官”)的摸查和治理。目前,全省‘裸官’任职调整工作已基本完成,共对866名干部作出了岗位调整处理,其中市厅级9名,处级134名,科级及以下723名”。(记者孔令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