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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辈们对它情有独钟,《砂之器》到底好在哪里_娱乐频

发布日期:2020-08-13 02:24   来源:未知   阅读:

《砂之器》(1974)是我父亲最爱提的老电影,在他心里胜过《人证》(1977)和《追捕》(1976)。我很难想象一个二十多岁、内向、忧郁的青年,从根据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改编的谋杀电影,看到了什么。他总说,这部电影,是他的交响乐启蒙片,音乐的情绪和画面里的主人公境遇完全契合,看完就懂得音乐是可以表意的。但我总疑心,还有什么东西触动过他。

上海电影节做“松竹映画100周年”单元,我辗转买到《砂之器》,兴冲冲坐进九点午夜场,代替父亲来看。如果不是父亲强调,我未必会注意开头那个在水边玩沙的孩子,和大风一吹即倒的那些沙做的器具,因为这个细节等于一开始就把凶手以及他的整个命运展现在了我们面前??孤独的孩子,靠个人奋斗努力成了器,却是砂之器,一吹即毁。

当然,电影行进到三分之一,才会暗示我们,一老一少两位警探苦苦寻觅的凶手,他们一开始就在火车上邂逅了,即外型风流倜傥、内心复杂苦涩的天才作曲家和贺英良。65岁的死者身份无解,证明如果没有那么拼命的两位执着真相的警探,这案件应该会成为尘封于档案库的冷案、死案,而凶手也可能拥有“美好”人生,这说明,凶手与被害人的关联弱到“完美犯罪”极有可能实现,另一方面,这也提醒我们,世上还有另一种成器的人,他们为了某种超乎己身利益的坚定信念,可以付出极大的、持久的耐心和努力,这种人不是“砂之器”。

这扣人心弦的故事不只有导演野村芳太郎的功劳,松本清张的“社会派推理”对历史及当时环境的书写力度,还有黑泽明的御用编剧桥本忍和擅长写普通平民日常生活的导演山田洋次参与编剧,想必这两位大师在挖掘复杂人性以及为警探们增添喜感方面,花了不少心思。这个夏天的故事里,警探们穿着衬衫、套着西服在烈日下办公,热浪隔着银幕扑向我们,他们不肯放过任何细节的痴迷状态,考虑公费还是自费出差查案的纠结,逼真,生活气,又调和了罪案片严肃苦涩的气氛,尤其年轻警探像猎犬一样沿着铁路线搜寻罪证,岂不是他们俩偷笑着写出来的?

随着案情反转,我们和警探们一起震惊地发现,被误会成流浪汉的死者,竟然是有口皆碑的退休乡警,对所有罪犯和弱者都心怀善意,尽全力帮助,这样的人不可能有仇敌。英良为什么要杀死这样一个人?电影后半截一直在解这个悬念。英良为自己设计的命运是怎样的呢?通过努力,发挥音乐上的才能,出名之后,跟官二代白富美谈恋爱,在其高官父亲的赞助下,潜心创作心中酝酿已久的钢琴协奏曲《宿命》,接下来呢?或许飞黄腾达,或许他看不清楚。看到最后,我相信英良若不被捕,或许会陷入长久的灵感枯竭期,因为创作的灵感源泉往往是爱与恨,那个让他爱恨纠结的宿命之源,他从生活里逃避了,又放进音乐里升华了,他的任务完成了。

英良懂得什么是爱吗?显然,他不爱那位大家闺秀,她旁观他作曲的那场戏里,她手中抚弄的那只猫,也许是隔阂的象征,家猫美丽,人可以豢养,可以把玩,却无法了解,从未吃过苦的阳光少女,不会懂自己未婚夫用音乐与之搏杀的“宿命”是什么,他用拖延婚期来掩饰恐惧,逃避他必然无爱的家庭生活,他不相信幸福。他也不爱那个可以为他做一切甚至掩盖罪行的、因他怀孕的高级应召女郎。笔墨不用太多,我们可以想象,怀揣着身世秘密的英良,从底层女子那里能获取的温暖会更贴心,更真实,但他的秘密导致他一定会选择社会地位高的女人,改变出身,与其他男人相比,他是最不可能娶她的人。两人几次三番的纠缠,让我们疑心他对她也许有过几分同病相怜的情愫。她腹中的孩子不只是阻挡他前程的累赘,而且会逼迫他面对他不敢建立的亲子关系,对他来说,这个孩子,是未出生的恶魔,必须杀死。不爱自己父亲的男人是迷失的,逃避父子宿命,也将逃避自己的人生。

英良真的不爱他父亲吗?当他站上舞台,同时,警探们开始像福尔摩斯那样串讲整个案件,电影进入它最不同凡响的华彩段落??英良及乐队的演奏、警探的陈述、在《宿命》配乐下英良与父亲的过往,三者交叉剪辑,把观众想解谜的热切心情随剧情推到高潮。这就是我父亲那代人津津乐道的音乐如何诠释人的心情和境遇的电影精华。菅野光亮和芥川也寸志等人,做的是情感非常浓郁、气势很足、略显老派的配乐,后来的岩代太郎等人,应该也是这一派的配乐作曲家,这种音乐可以成为脱离电影本身而存在的原声大碟,也可以把电影的意境拉得更深,比如英良与患有麻风病的父亲被驱赶着四处漂泊,在如此煽情的音乐熏陶下,我们似乎直观地靠心灵感觉到,这也是那一代许多人的命运,或者联想到自己和自己这一代人的命运。如果没有这音乐,光靠画面(没有台词)展现的他们连食物都讨不到、冻得无处可去的悲惨状态,会大打折扣。这音乐也有以打击乐为骨架的舒缓、温柔、灵动的段落,能配上两父子苦中作乐于困境、相依为命的真感情。

小孩子的情感是真挚的,但成年人身处由无数眼睛围成的复杂社会,为涉及身份、地位、婚姻、事业的利害关系,要隐藏甚至割舍自己和他人的真挚感情,我们站在英良的位置,的确能理解他的行为,为了保住现有的光鲜、体面、正常的生活和荣华富贵前程,一个童年残破、没有感受过太多爱的人,很可能走上杀死唯一知情者的绝路。

老乡警是单纯、善良、有爱的好人,好人容易走入的误区,是理解不了由悲苦生出拒绝甚至邪念的人心。他将麻风病人送去专门的医疗机构隔离,是那个年代对这一不治之传染病能采取的最好措施,但他的爱心弥补不了父子骨肉分离对幼年英良造成的伤害,又在英良顺风顺水之际强迫他去重修这段父子关系。英良对这个原则坚定的好人,一定产生了真实的恨意??这正是编剧们精准拿捏人性的厉害之处。杀死他,英良仿佛杀死了如影随形的耻辱,杀死了自己的过去,通过杀死这个好人,他完成了弑父。主角警探的同理心是惊人的,他从这情绪饱满的音乐中听到英良与想象中的昔日父亲会面,这种能蕴含在音乐中的扭曲的子对父的爱,让观众无法不为英良的陨落可惜。压抑的情感和生命的痛苦,激发艺术冲动、能量、灵感,最终在创作中释放,此片也让观众体验了无数艺术作品创作的精神过程。

电影也是一场探索他人心事的旅程,恍然间,我明白了父亲和他们那一代青年的悲伤与苦闷,正如片尾字幕所提,“父与子之间的宿命,是永恒的。”

文 | 张阅 编辑 | 陈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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